三、异乡的月光-《我在神话等你》
第(2/3)页
吴归站起身来,再次从怀中抽出剑来,来到这里已有数日,在最初的惊疑不定和惶恐不安过去后,自己一身剑道修为尚且存身,对他就是最大不过的安慰。独处异乡,迥异的风景和完全混淆的时间让他失却了自身的定位,摆脱了生存问题的他在此时此刻于异乡之中首次感受到了,孤独。
他对这种感受并不陌生,自幼父母死于仇家谋杀,过了相当一段长时间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生活的他,在填饱肚子后也会缩紧双臂,望着窗外一轮静美的明月愣怔出神,心中泛起些寒苦的酸涩与空荡荡的回声,彼时尚且年幼的他并不知道,这种感受,叫孤独。
但他现在懂了,或者,在真正懂事之后,展露剑道才华,被古武世家发掘,历经众多肮脏的变故与不怀好意的审视打量权衡利弊,还有那些傲慢挑剔的老头子与没吃过苦的同龄人的嫉妒歧视之后,他就已经彻底懂了。
哪怕后来他身处高位,查破过些惊心动魄的案子,揭露出盘根错节隐晦幽深的阴谋,甚至直面,并杀死过垂死且疯癫的神明。被艳羡、欢呼、真正的器重和赏识擢升至高位,身边也开始有了些可以信靠的同伴,但他深知,自己性格的底色从来没有变过,依然是那寒凉且枯寂的味道,依然是独行夜路,直面风雪的赶路人。
倘若有朝一日,需要他用自己的生命做到些事情,保护一些人,他是决不会顾惜己身的,在他眼中,他人的牺牲断不可容忍,自己的牺牲则另当别论,一个无家可归的人,一柄锋利到足以弑神的剑,倘若心志不坚理想不决,会变成什么可怖的怪物,他在成年时就已心知肚明。
他是无家可归的人,他的名字像个恶意的玩笑,又像悲伤的谶语,时刻提醒着他,自己是个多么不祥的人。但转换角度,因为无家可归,天下何处都可为家,天下何人,都可为同血手足。
他走到了月色之下,抽出鞘中的三尺秋水,所幸,成年之后,他还有天地,有月色,有书籍,有酒,有剑。后来也遇到了真正的老师,在他长歪前狠狠砸了他一棒子将他掰回正道,不然,一身杀人术的他未来会长成什么可怕的样子,还真的难说。
在烂银似的月色中,他开始舞剑,这样的时刻,这样千载难逢的心境,这样静美而璀璨的月光与滔然奔涌的江流,还有自己这身在异乡无处可归的远行人,只可惜没有一壶酒来作相配,但这样也很好了,能舞洗去凡尘的剑,哪怕观者只有月光。
剑牵系着他的身体,他的心神沉浸在这缥缈的月色中,清透妙美的剑在月色中斩出些稍纵即逝的疏影。
吴归拧臂转身,剑身燃火,剑势由清透妙美转向浩大雄浑,白日中一剑枭首的暴烈被他有意的束缚起来,决死的杀意沉潜了,不为杀人而生的剑术,本来就是力与美刚健的轮舞,是人类意志迸绽至极处爆发的璀璨光华。
此时的剑舞中包蕴着雷霆的声威,滔滔江流自他眼前逝去,他高声大笑,曼声长吟:
“君不见!昆吾铁冶飞炎烟,红光紫气俱赫然!”
剑身的烈火奔涌翻折,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死在剑上,他在演剑,也在练剑,更是悟剑,匣中尺水,可以养龙。这是古之剑侠历来推崇的剑道境界,不想今日此时,飘零异乡的他在月色下,真的求得了前代剑侠求之不得的高渺绝景。
他再次攥死了手中的剑,将剑身的烈火一压再压,一拧再拧,手中的名剑在兴奋的啸叫,它在向他渴求更多,追逐更多,此时此刻的意境虽然美丽,但还是不足以满足手中名剑的需要。
吴归有些醉了,思乡的愁意混着今夜的月色,即使无酒,也分外醉人。他并指拂过剑身,厌弃似的抹去剑上燃起的烈火,彻底抛却自己的心神,闭上眼睛,只让手中的剑牵动自己的身体,让它带着自己走,而不是自己带着它走。
不知何时,眼前的月色没有了,黑暗笼罩了他,他看不见月色,也看不见自己了。心灵仿佛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海,连最后一抹光,也要消逝不见。彻骨的寒凉和孤寂从心中一点点漫了上来,怔然中,恐惧攫获了他的心灵,在一切将要被淹没前,吴归挣扎着,触到了手中的剑。
沉实,薄锐,锋利,明澈,妙美,端庄,豪烈,壮阔,昂扬,他想起了每一式自己曾用过的剑,方才却仿佛忘记了一切。但这些剑,用与不用,又有何干?自己只是舞剑,舞给自己看而已,天地间的月色是唯一的观众。
第(2/3)页